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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的夏布

2019-10-21 15:59| 发布者: admin| 查看: 19| 评论: 0|来自: 长沙晚报

李武

  祖父在深秋的早晨,将昨天在河边找来的扎成捆的苎麻秆翻出来开始晾晒,太阳还没出来,深秋的风吹过来,他不禁打了个寒颤,微弱的光线从天井漏下来,光线里有尘埃在飞扬,一弯新月还隐在云层里。中秋过完,意味着一年将尽,祖父每年都会在这个时候到河边找苎麻,他深谙苎麻采收的过程:过早,苎麻的纤维尚未成熟;过迟,纤维则完全老化。

  苎麻,这种生长在江南随处可见的植物,在我祖父手里化腐朽为神奇:他将所有苎麻秆上的麻皮完整剥下来,浸泡到门前的小溪河里,那时候河水清澈,用溪流自然流动的清水即可漂白,完全不用加任何漂白剂之类的,尽管漂白的过程需半个月之久,但是祖父愿意等,他深知:所有的东西都得经过岁月的淘洗和历练。

  漂白后的麻皮,清除表面的黏稠物便开始为刮麻做准备。刮麻,就是清除麻皮纤维表面的麻骨、麻壳及杂质,保留柔软、整齐的宛如碧玉的一根根苎麻。祖父站在跟他差不多高的麻凳前,胸前系着专门用来打麻的围裙,嘴上叼着的那根烟的烟灰很长了还没掉下来,我也不想提醒他,我只想专心看他打麻,他手上的茧脱了一层又一层,他右手大拇指上套着用来打麻的一个坚硬的手指套,靠拇指和食指加左手的配合完成打麻。

  尽管我出生时祖母就去世了,但完全能想象她绩麻的情景,母亲说她绩麻不戴老花镜,在黑夜绩麻不用点灯,只因为她太熟练了,从把麻撕成片、卷缕到绕纱每道工序都烂熟于心。撕成片的麻浸泡在她身边的水缸里,浸泡过程约一个小时,再用手指梳成细丝,然后用手捻成比头发丝还细的一根根麻丝,麻丝一根根有序地成圈状地堆积在她身边的篾笼里,这个篾笼前些年我还见过,包浆厚实,呈古铜色。我能想象我的祖母捻麻的情景,一根根麻线在她灵巧的手指间来来回回,最终捻成比发丝还细的麻线,一根接着一根连接起来,然后再挽成麻团。母亲说祖母的脚被缠过,不方便长时间站立,所以祖母在很多时候是一直坐在她房间的一个角落在绩麻和挽麻团的。岁月、村庄的四季从她的指间滑过,流言蜚语从她指间滑过,还有很多庸常的岁月,在青丝白发间、在细小的麻线间飘散。最后,祖母将这些细小的麻线挽在专门用来挽线的竹竿上,以备织布时用。祖母是在我还没断奶的时候去世的,母亲说她走得安详,眯着眼睛靠在房间里的角落里像是睡着了,手里还拿着一根麻线,麻线还留存着她的温度。母亲用双手捂住脸,泪水从指缝流出来。祖母的一生到此戛然而止,而我们,无时不走在轮回的路上。

  那时我们家除开南杂店外,父亲和母亲都织夏布,一家的生计,在密密麻麻的经线和纬线之间赚取。其中夏布的经线由父亲来完成。牵好的经线,固定到一个叫羊角架的东西上,然后将羊角架挂进半个人高的木制三角架,中间留出一段用两张高板凳撑起来,将棉纱摊开开始刷浆。米浆不能过于浓稠,稠了在棉纱上刷不开;也不能过稀,稀了会沾不住,起不到固定棉纱的作用。

  父亲总是选择在深秋的阳光很好的上午来进行刷浆,米浆均匀地洒在棉纱上,然后用刷把从上往下力度均匀地刷。彻底干透后,摇动羊角架重新将这些棉纱翻转到上面,有时尾端的石头太轻了,父亲则喊我坐在石头上,他摇动羊角架,泥地上留下一路印痕。

  中秋后的月亮看起来开始清冷,高高地挂在河边一棵大樟树顶上,溪流淙淙,河对面筒车吱吱呀呀的声音不绝于耳,机杼声就是穿透这些声音后传进耳朵的,我听到后就知道了,又有一匹夏布上机开始编织。编织一般是我母亲来完成,经线和纬线来回编织,就能诞生出一匹夏布。织布机上晃动着油灯,母亲就着微弱的灯火娴熟地编织着,阁楼上的老鼠在赛跑,我透过嵌在墙上的窗子望满天的星星,姐姐在油灯下翻读着《安徒生童话》,她曾跟我讲过里面的《卖火柴的小女孩》,我曾希望用小女孩手中的那根火柴,照亮自己的内心。

  夜深了,机杼声小了些,母亲生怕吵了我们,不得不蹑手蹑脚织布,其实我只是佯装睡着了,我清晰地听到夜游鸟的叫声和偶尔的一声狗吠穿过深秋的风飘进耳朵,楼板缝里照进来微弱的灯,灯下坐着母亲在织布。听到用锋利的刀割断纱线的声音,我知道,一匹夏布在一夜间编织好了。灯灭,鸡已打了第一遍鸣。

  编织好的夏布一般吊着阴干一天便可按尺寸折好卖了,收夏布的人拿着放大镜,不断地在布匹上照,生怕错过布匹上哪怕是一点点的瑕疵。等完整看过一匹布后便开始跟我父母议价,父亲为收布的人点上一根平时舍不得抽的精白沙,收布的人吐出个烟圈,终于说出了这匹布的价格,母亲说这匹布是连夜赶出来的,再加点价我们就卖了。一来一回的议价,最终成交。

  很多年后,母亲路过一家夏布研习文创店,兴奋地跟我在电话里说里面有很多那时候她用过的筘、梭子、织布机等,还看到一匹匹夏布陈列在聚光灯下,煞是好看。她说她去找店员,说她很多年前就是织夏布的,她很想跟这个店员完整复述夏布制作的整个流程,我当然能想象店员对我母亲的态度,更能想到母亲失望走出这家文创店时瘦弱的身影,车水马龙的街道和这个喧嚣的世界,再也盛放不下属于她的这种兴奋和源自她记忆的幸福,以及,她的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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